這個妹妹我曾見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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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少年怒馬

第三回

金陵城起複賈雨村

榮國府收養林黛玉

01

書接上回。

賈雨村和冷子興喝完酒,聊完賈府八卦,正要出門,聽到有人叫他。回頭一看,是一個叫張如圭的同僚,也是當初一起被革職的。

原來張如圭得到消息,說朝中出新政了,「奏準起複舊員」——革職閑居的官員可以申請恢複官職,讓雨邨趕緊找門路。

張如圭在書裡雖有名有姓,但脂批說他「非正人正言」,就是個打醬油的工具人,完成傳話使命,就可以去領盒飯了。

賈雨村聽了很高興,冷子興趁機獻計,去找你東家林如海呀,托他找賈政。其實這話不用冷子興說,這是賈雨村的拿手好戲。

次日見到林如海,事兒一說,林如海說,巧了,我老婆去世後,岳母大人想念外孫女,已經派船來接了。「此刻正思,向蒙訓教之恩,未經酬報,遇此機會,豈有不盡心圖報之理。」

所謂訓教之恩,是指賈雨村對黛玉的啓蒙。林如海是科舉出身,讀書人,尊師重道,為人也厚道,要報答雨邨。

於是給賈政修書一封。在信上他告訴賈政,「務為周全協佐」。一切盤纏費用,也都不用雨邨操心,全幫他打理好。

林如海還說:

「若論舍親……大內兄現襲一等將軍之職,名赦,字恩侯;二內兄名政,字存周,現任工部員外郎,其為人謙恭厚道,大有祖父遺風,非膏粱輕薄仕宦之流,故弟方致書煩托。否則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,即弟亦不屑為矣。」

這段話初看像場面話,其實資訊量很大。

古代特別重操守,儒家文化沉澱下來,成為社會準則,禮教大於法律。尤其官場,都是在儒家文化裡泡大的,一個人的人品破產,仕途就不穩了。

明朝後期,朝堂上的權力之爭全是道德攻擊。官場風評,也以攀附貪官為恥。且風險巨大,一旦大腿倒了,攀附者都沒啥好下場。

林如海顯然是認為賈雨村人格高尚,不屑抱」膏粱輕薄仕宦」們的大腿。幸虧他死得早,不然,日後看到賈雨村拼命巴結賈赦,也得氣死。

另外我們會發現,提到賈赦,林如海只是一句捎帶,懶得多說。

賈赦是老大,襲了父親的官,這是自然的。因為賈家是軍功起家,祖上給皇家賣命,九死一生換來這麼大家業。世襲的當然是武官。但所謂一等將軍,只是個職稱,沒有實權。賈赦這種人,管一群姬妾還差不多,帶兵打仗肯定不靠譜。

賈政是老二,朝廷開恩,才給了一個工部員外郎。官不高,但林如海對賈政欽佩有加,說他謙恭厚道,大有祖風。說明這兩個舅哥的品性,林如海門兒清。

之前有人問我,杜甫也是工部員外郎,咋混那麼慘呢?

這問題要是換成,公司裡有兩個業務員,一個是剛畢業的貧困大學生,另一個是老板的兒子,答案就好懂多了。

但我還是想認真回答一下。

杜甫的爺爺杜審言,在武則天時期官位也不低,但後來被貶。到杜甫父親,是兗州司馬,下等州的文職類佐官,本來也算不錯,可惜死得早。杜甫的叔叔、姑父,一大家子都是基層縣尉,跟賈府的國公身份天壤之別。

並且,杜甫父親的官職是不能世襲的,要想當官,還得參加科舉。眾所周知,他是落榜生。

杜甫的少年時期,寄居在洛陽姑姑家,青年成家,連房子都買不起,在洛陽郊區挖窯洞住。

杜甫要是出現在《紅樓夢》裡,頂多也就是賈政的門客,「朝扣富兒門」就是賈府的門。運氣好的話,在地方上當個文職小佐官。

言歸正傳。在林如海的操辦下,賈雨村、林黛玉這對師生來到金陵。賈雨村拿著名帖,到賈府拜見賈政。

書中有個細節,賈雨村在名帖上,自稱」宗姪」。這是來認叔叔了。

我看過很多評論,看吧,自稱姪子,這就是跪舔,是攀附。我倒有一點不同看法。賈雨村攀附賈府,這是事實不假。但自稱「宗姪」,不是他攀附的證據。

放在當時的社會裡,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,既然都姓賈,族譜上也有關聯,那按照輩分,稱「宗姪」無可厚非。總不能稱兄道弟吧。

中國一直是宗法社會,古代這樣的例子太多了。劉禹錫自稱「中山靖王」之後,李白自稱先祖是李廣,杜甫到長安做京漂,見到杜家人都是大姪子大兄弟的喊。

就算貴為皇帝,李唐家也給自己找個厲害的祖宗,老子李耳。

最誇張的是晚唐官場。令狐綯做了宰相,很多人來攀附,絞盡腦汁。其中有幾個姓胡的,甚至改姓令狐,諧音梗都玩上了。溫庭筠寫詩諷刺:

自從元老登庸後,天下諸胡悉帶令」

賈雨村至少是貨真價實的賈姓族人,自稱「宗姪」沒毛病。

古人的宗法觀念,遠比我們想象中的強烈百倍。後文會寫到賈探春,趙姨娘兄弟死了,來找探春,說你舅舅死了,你該多給點銀子。探春說誰是我舅舅?我舅舅(王子騰)剛剛才升了九省檢點,哪兒又跑來一個舅舅!

親舅舅都不認,是探春無情嗎?不是,宗法制度就是這麼定的。

賈政「見雨邨相貌魁偉,言談不俗,且這賈政最喜讀書人,禮賢下士,拯溺濟危。」,再加上妹夫林如海一通溢美之詞,對這個「宗姪」很滿意。所以「竭力內中協助」,「輕輕謀了一個複職候缺」。不到兩個月,賈雨村正式複出,走馬上任應天府。

如果單看書裡文字,可能有人疑惑,賈政不過是個工部員外郎,怎麼輕輕松松就能幫賈雨村恢複應天府知府的官位?

上一回說到,同僚彈劾賈雨村時避重就輕,這回得到印證了。他之前落馬,根本不是原則性問題,否則不會輕易起用。

另外還有個隱筆,賈政官雖不大,但賈府關系盤根錯節。鬼知道賈政啓奏的時候,王家、薛家、甄家,或是隨便哪個大佬是不是幫著說話?這極有可能,一榮俱榮嘛。

「金陵城起複賈雨村」暫告一段。但這裡還有個小問題,按書裡說,賈雨村上任的地方,是「金陵應天府」,大家別被曹公騙了。

在宋朝,應天府是河南商丘,巧合的是當時也叫「南京」。而現在的南京,北宋叫江寧府,王安石就是從江寧知府的位子上火箭躥升的,南宋時期改成建康府。

到了明朝,老朱家不用江寧府也不用建康府,改叫應天府,一直沿用兩三百年。但到了清朝,又給改回去了,還叫江寧府。現實中曹家就掌管江寧織造局。

所以又回到那個老話題了,用明朝的地名寫清朝的事,還加上一個專屬的地名金陵。這是欲蓋彌彰呢?還是欲彰假蓋呢?你猜。

02

繼續聊本回的第二個主角,林黛玉小姐。

黛玉一下船,榮國府派來的奴僕已經恭候多時,這幾個都是三等奴僕,「吃穿用度已是不凡」。黛玉很聰明,立刻意識到,「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」。因此處處留心,恐怕失了禮數。

轎子走了半天,來到賈府。黛玉先看到的是寧國府大門,「門口兩個大石獅子,三間獸頭大門,門前列坐者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。」大門上方有一塊大匾,上書「敕造寧國府」五個字。

讀紅樓夢需要一點想象力。書裡對建築、園林、禮儀、服飾等等都描摹入微,百科全書一樣,細細鋪排,這些真實的東西,大家在腦子裡過一遍,就格外有代入感。

寧國府門口簡單幾句描寫,就勾出一個豪門大戶的氣派。「敕造」是奉皇帝詔令建造,這五個字裝在大門上,賈府地位就出來了。

再往前走,緊挨著就是榮國府。前面寫賈府外表的氣派,這裡就該寫豪門的禮儀了。

我們看黛玉是如何進府的,資訊量很大:

「(轎子)卻不進正門,只進了西邊角門。那轎夫抬進去,走了一射之地,將轉彎時,便歇下退出去了。後面的婆子們已都下了轎,趕上前來。另換了三四個衣帽周全的十七八歲的小廝上來,複抬起轎子。眾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前落下。眾小廝退出,眾婆子上來打起轎簾,扶黛玉下轎。林黛玉扶著婆子的手,進了垂花門,兩邊是抄手游廊,當中是穿堂,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。轉過插屏,小小三間內廳,廳後就是後面的正房大院。正面五間上房,皆是彫梁畫棟……」

這段第一次讀,會覺得繁瑣,繞來繞去,迷宮一樣。其實細讀的話,章法嚴謹,路線清晰。我們分析下。

首先我們會發現,這段話裡只出現一個「大」字,還是個常規詞組「大院」,等於沒用一個」大「字。

作者只是娓娓道來,不用副詞形容詞,只用動詞名詞,這才是大師級筆法。我們要分辨一本書是不是好書,這條可作為標準。

再看黛玉進府流程。不是從正門進去的,為啥不走正門?正門是大人物走的,舉辦重大事件才開,黛玉雖是外孫女,也沒這個待遇。

「一射之地」,是一支箭射出的距離,大概100多米。要拐彎時,轎夫就退下了。一來說明榮國府真的很大,這100多米,才走完了小門內的「迎賓道」。二是禮儀嚴格,轎夫只能走到這裡,不能再往裡走了,必須退下。

然後就是榮國府內的「接駁轎」。婆子們要步行跟著,抬轎的換成了三四個「衣帽周全的十七八歲小廝」。太有意思了。

「衣帽周全」是穿戴整齊,著裝統一,相當於制服,打著赤膊叼著煙的糙漢,肯定是不要的,那會把姑娘小姐們嚇著。

接駁轎來到一個垂花門,這些小廝又該退下了。開始第三道流程,眾婆子扶著黛玉,穿堂過廳,才一路來到內宅。

為啥小廝們要退下?因為內宅是女眷生活區,小廝們不能隨便進。

只這一段,賈府之大,規矩之繁,全有了。

上面說的那「五間上房」,就是賈母住處。前面的人物,都是單獨出場,或側面一筆。從這裡開始,是人物群像,前面提到或沒提到的人物,都在這裡集中亮相,主角們的故事徐徐展開。

先出場的當然是賈母。黛玉進入房內,「方欲拜見時,早被她外祖母一把摟入懷中,心肝兒肉叫著,大哭起來。」

諸位,甚麼叫人性人情呢?這就是。一個老太太,女兒死了,白發人送黑發人,只留下一個外孫女,見面能不哭嗎?所以才一句話先不說,無法言說的,千言萬語,全在眼淚裡。

哭聲收住,賈母給黛玉一一介紹家裡人。完了又吩咐,請姑娘們來,今天有遠客,不用上學。過了一會,三個姑娘來了。

讀紅樓需要好記性,你得記得住前面的文字,後面才能無障礙。記性不好,很多地方就吃力,比如這段:

「只見三個奶嬤嬤並五六個丫鬟,撮擁著三個姊妹來了。第一個肌膚微豐,合中身材,腮凝新荔,鼻膩鵝脂,溫柔沉默,觀之可親;第二個削肩細腰,長挑身材,鴨蛋臉面,俊眼修眉,顧盼神飛,文彩精華,見之忘俗;第三個身量未足,形容尚小。」

熟悉全書的,自然知道這三個姑娘是誰。如果剛讀,問題就來了。因為這裡並沒有寫她們是誰。只在上一回冷子興提了一嘴,說賈府有四姐妹,元春、迎春、探春和惜春。

按現在小說寫法,這裡完全有必要點個名,第一第二第三都是誰,但曹公偏偏不寫。他在真實性和通俗性之間作了取舍,他要求讀者,你得記住前文,記得元春在宮裡,並知道舊時禮儀,介紹三姐妹一定是按年齡排序,這樣你才能對上號。

我最初讀的時候自作聰明,第二個是「長挑身材」,個子高,那就是大的。第一個「合中身材」,就是小的。哪會想到一家三姐妹得按順序出場啊。結果我錯了。真想拍拍曹公的棺材板,您老就不能多寫幾個字,加個人名?

介紹完眾人,賈母又想起了去世的女兒,對黛玉說,「我這些兒女,所疼者惟有你母。」現在見一面都不能了,今兒見了你,我怎不傷心,說完又抱著黛玉哭起來。

古代重男輕女不假,但一個老太太往往會更疼女兒。

《三國演義》裡,孫權聽從周瑜的建議,準備用妹妹做誘餌,囚禁劉備換取荊州。

吳國太知道了,先罵孫權,女兒的婚姻咋能瞞著我,「女兒須是我的!」又罵周瑜,「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,直恁無條計策去取荊州,卻將我女兒為名使美人計!殺了劉備,我女便是望門寡,明日再怎的說親?須誤了我女兒一世。你們好做作!」

在老太太眼裡,皇圖霸業是你們的,但女兒是我的,你們要取荊州憑本事去取,別拿我女兒換。現實中有個現象,一對父母若是過於寵兒輕女,往往會把兒子也害了。

黛玉亡母的話題結束,眾人就開始關註黛玉了。第一件事就發現黛玉柔弱,有「不足之癥」。

黛玉到底甚麼病,爭論兩百年了,還沒定論,估計永遠不會有定論。我們只要知道她體弱多病就行了。一個多愁善感,為還淚而生的女孩,要是能擼鐵跑馬拉松,那還有甚麼看頭。黛玉必須體弱。

大家問她吃甚麼藥,黛玉說我從會吃飯時就開始吃藥,請了多少名醫都沒用:

「那一年我才三歲時,聽得說來了一個癩頭和尚,說要化我去出家,我父母固是不從。他又說:』既舍不得她,只怕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。若是好時,除非從此以後總不許見哭聲』……瘋瘋癲癲,說了些不經之談,也沒人理他。」

劃重點啦。第一回裡,癩頭和尚遇見甄士隱抱著英蓮,說,你把這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裡作甚,舍給我吧。甄士隱沒給。

這次通過黛玉的回憶知道,就在同一時間,癩頭和尚還找過林如海,也要他舍女兒。林如海就這一個女兒,怎麼可能,也同樣認為和尚瘋瘋癲癲。

紅樓夢的寫法,是多線齊頭並進,癩頭和尚和眾女兒之間的關聯,後面講到薛寶釵時再細說。

黛玉體弱多病,又不願出家,癩頭和尚支招,那就別見哭聲,別見親友。

天吶,這太難了。黛玉這一世生而為人,就是為了見寶玉,就是為了還淚。癩頭和尚把她活著的幾條路都堵死了。

想寫小說的朋友,可以學學怎麼寫人物設定,矛盾有了,沖突有了,故事就好看了。關鍵是,悲劇的結局已經鋪好了。

03

下面出場的,就是全書中的女一號,王熙鳳。

《蘋果往事》寫喬布斯,講過一個著名概念,叫「現實扭曲力場」。人類中就是有極少數的人,自帶主角光環,生來就有影嚮別人的氣場。紅樓這一段,是王熙鳳第一次正式出場,我們看看鳳姐,是怎麼施展「現實扭曲立場」的。

前面賈母見黛玉,是死亡話題,疾病話題,氣氛悲傷。

「一語未了,只聽得後院中有人笑聲說:我來遲了,不曾迎接遠客!」

人未到,聲先聞。一團嚴肅凝滯的空氣,被一道笑聲打散,鳳姐出場了。

黛玉很納悶,我們大家都斂聲屏氣的,這個人是誰,「這樣放誕無禮」。

「只見一群媳婦丫鬟,圍擁著一個人從後房門進來。這個人打扮與眾姊妹不同,彩繡輝煌,恍若神妃仙子。」

接著就是對鳳姐的穿戴一通描寫,華麗,高貴,張揚,僅僅從服飾上,就能看出鳳姐的性格。

寫到外貌,是

「一雙丹鳳三角眼,兩彎柳葉吊梢眉,身量苗條,體格風騷,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唇未啓笑先聞。」

鳳姐的長相,跟傳統文學中的柔弱女子大不相同,元氣滿滿,欲望充沛。甚麼叫「粉面含春威不露」呢,就是不怒自威,淩然不可侵犯。

賈母給她一個外號,叫「辣子」。西方影視裡很多「小辣椒」的愛稱,女主一般五分漂亮三分性感,外加二分刁蠻,是中年男人的克星。

在紅樓夢裡,我對「辣子」的理解是漂亮,濃豔,彪悍,欲望洶洶,令人上癮卻又有火辣辣的灼燙感。女人的妖豔和男人的剛烈集於一身,這是個有致命誘惑的女人。

後文那個叫賈瑞的家夥,就做了撲火的飛蛾。

現在雖然審美變了,作為男人,黛玉、湘雲當然是不錯的女伴,但鳳姐這一款,卻別有一番魅力,即便不敢拜倒在她的「翡翠撒花洋縐裙」下,也會遠遠觀望,口中默念三遍「服」。

這符合雄性動物千百萬年的進化基因,誘惑加威脅,才令人著迷。

王昆侖老先生對鳳姐有個著名評價:「恨鳳姐,罵鳳姐,不見鳳姐想鳳姐」。男人心境,大抵如此。

現在誇某演員,會說她渾身是戲,鳳姐就是這樣的女人。她走到哪裡,原本的主角們都會統統後退,讓出C位。

不信且看。

鳳姐的第一句話是在屋外說的,人還沒到,就搶戲了。

進屋後第一句話,是這麼說的:

「因笑道:天下真有這樣標致的人物,我今兒算見了。況且這通身的氣派,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,竟是個嫡親的孫女,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。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,怎麼姑媽偏就去世了。」說著,便用帕拭淚。

甚麼叫會說話?甚麼叫說的比唱的好聽?這是個範本。

她是在誇黛玉嗎?是,也不全是,她誇的還是賈母。黛玉標致,是老祖宗您標致,所以她哪是您外孫女啊,分明是嫡親孫女。這誇法,哪個老太太扛得住啊。

紅樓一大筆法,是一筆做多筆寫,一擊兩鳴,鳳姐這句話就是,未說出的含義,遠比說出來的多。

再看鳳姐動作,也是神來之筆。這段以笑開始,以淚結束,上一句還是「笑道」,下一句立刻就為去世的姑媽傷心了,不僅說得出來,還做得出來——說著,便用帕拭淚」

鳳姐對表情的掌控,爐火純青,收放自如。要知道,黛玉媽媽出閣的時候,鳳姐或許還沒嫁到賈府呢,她能跟這個「姑媽」有多少感情?為姑媽流淚,是哭給黛玉看,也是哭給老祖宗看。

這是鳳姐之哭,後面還會看到鳳姐之哭,以及「鳳姐不哭」,屆時會推薦畢飛宇老師的一篇分析,精彩至極。

賈母聽了,半嗔半笑說,我才不哭了,你又來招我,也別惹你林妹妹傷心了,咱們換個話題。鳳姐呢,又是一個「轉悲為喜」:

「這煕鳳聽了,忙轉悲為喜道:正是呢!我一見了妹妹,一心都在她身上了,又是歡喜又是傷心,竟忘記了老祖宗。該打,該打!」

還是一樣的八面玲瓏,兩頭討好。當然這樣的人也令人害怕,見人說人話,見鬼說鬼話,所有道理,所有溫情暖語和生殺予奪,全在她一張嘴上。

然後對黛玉噓寒問暖。她既是黛玉的嫂子,也是榮國府代理CEO,這符合她的身份。

大家其樂融融之際,王夫人突然發話了,問鳳姐,月錢發完了沒有。鳳姐說發完了,也剛帶了人去庫房裡找緞子,沒找到您說的那種,是不是您記錯了。王夫人說,有沒有無所謂,隨便拿出兩樣給你林妹妹做衣服就行,晚上派人拿,「可別忘了」。

不知道各位甚麼感覺,我第一次讀到這裡,只感覺突兀。好比一堆朋友把酒言歡,海闊天空正聊著,突然一人問你,房貸還完了嗎?這天還怎麼聊。

王夫人為甚麼這麼掃興,历來眾說紛紜。這裡面有兩件事,一件是事先交代鳳姐,給林妹妹找緞子做身衣裳。

另一件是月錢。突兀就突兀在這個月錢上。我看一些相關文章,有說是王夫人是為了顯示自己當家人身份,告訴鳳姐也告訴黛玉,這個家是我當的。馬瑞芳老師從善意的角度,說是王夫人想著如果月錢還沒發,就把林黛玉也算上,多領一份月錢。

讀紅樓沒有標準答案,它是小說,卻像一座大山,是「大說」,橫看成嶺側成峰。站在山腳下,小橋流水,林木蔥蘢。爬上山腰,怪石嶙峋,深穀幽洞。要是登上山頂,橫雲斷峰,流雲穿空。站在每個位置,都能看出不同的景象。

王夫人問月錢,我在想有沒有另一種可能。從黛玉進門到現在,主角是賈母和黛玉這對祖孫,隱藏的主角是黛玉去世的母親。鳳姐進來後,主角變成鳳姐,談話內容卻依然圍繞著黛玉。

這個話題,王夫人並不感興趣,甚至可以說興味索然。不管她無心還是有意,她都想結束這個話題。

事實證明也確實如此。王夫人剛交代完,鳳姐就說,我提前料到了,知道林妹妹要來,布料早已備好。王夫人聽了,「一笑,點頭不語」——她已經沒有繼續談話的興趣了。

「當下茶果已撤」,黛玉的接待儀式也宣告結束。

04

黛玉見過外祖母,就該去拜見兩位舅舅和兩位舅母了。正好邢夫人也在場,賈母吩咐她,正好帶著黛玉過去,先去拜訪大舅賈赦。

在賈赦宅子裡,「黛玉度其房屋院宇,必是榮府中之花園隔斷過來的……正房廂廡游廊,悉皆小巧別致,不似方才那邊軒俊壯麗。」

問題來了。按古時規矩,賈赦是家中老大,應該住主宅,賈母也應該跟他一起過。賈赦卻住著花園改造的小院子,母親也跟著弟弟賈政過。

個中原因或許很多,書中沒有明寫。公認的最大因素,是賈赦為人不靠譜,賈母作為一家之長,不願把這麼大家業交給他。

你可以說賈母偏心,但換做任何一個理智的母親,都會這麼做。老大沒有老大的樣子,那就交給小兒子。

這不,賈赦還未出場,就露出他冷漠無情和好色的德行了。

黛玉進入正室,「早有許多盛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」,賈赦妻妾成群。黛玉來拜見他,賈赦不見,讓下人傳話:

「老爺說了:』連日身上不好,見了姑娘彼此傷心,暫且不忍相見。』」再加幾句客套話。

這叫甚麼話!你妹妹死了,外甥女來投奔,第一次上門,你竟然不見。怕見了「彼此傷心」,那是不是一輩子都不見了?

我們用常識想想,這算理由嗎?任何一個有人類正常感情的人,都是要見的。於情於理,哪怕禮節性的寒暄兩句,都不能避而不見。

說明在賈赦心裡,對死去的妹妹根本沒多少感情,對黛玉這個遺孤,也壓根不在乎。後文黛玉一直有寄人籬下之嘆,冰冷之感,不是沒有道理。

大舅冷漠不見,大舅媽邢夫人還算顧忌一些禮節,讓黛玉吃過晚飯再走。黛玉很懂事,辭謝不吃,因為還要去拜見二舅賈政。

邢夫人留飯這段,中國人讀起來會格外親切。我們是禮儀之邦,家中有兩個舅舅的,不管先去哪一家,臨走肯定留飯,以示熱情。有一些解釋,說邢夫人這是在給黛玉挖坑,看她懂不懂事。我覺得是過度解讀了。

不管邢夫人喜不喜歡黛玉,作為大舅母,留個飯,嘴邊的話,況且又不是清寒人家管不起一頓飯。我更願意相信,這只是中國人自古的風俗禮儀。想想我們的母親,姑媽、姨媽、舅媽,親戚家孩子登門,就算菜還沒買,也一定會客套兩句。

邢夫人是愚蠢,是自私,但在這個事上,也算禮節到了。

黛玉走後,「邢夫人送至儀門前,又囑咐了眾人幾句,眼看著車去了方回來。」

這不是也很得體嗎?

我們很容易有先入之見,壞人做甚麼事,都動機不純。好人做了壞事,也給他找個善意的動機。讀紅樓可以糾正偏見。

辭別邢夫人,黛玉來到賈政住處。一番穿堂過院,她看到「五間大正房,兩邊廂房、鹿頂耳房鑽山,四通八達,軒昂壯麗,比賈母處不同。黛玉便知這方是正經正內室,一條大甬路直接出大門的。」

「正經正內室」五個字,說明這才是榮國府的核心。

所有體現身份的裝飾都在這裡,堂屋門頭上有「赤金九龍青地大匾」,匾上三個鬥大的字「榮禧堂」,這是皇帝手書親賜。

四周各種青銅器、字畫、楠木家居,氣派非常。還有一副對聯,「座上珠璣昭日月,堂前黼黻煥煙霞」,乃東安郡王手書。

皇帝賜匾,王爺贈聯,果真是國公氣派。

見到王夫人,又是一番禮節。王夫人對黛玉說,你舅舅去齋戒了,下次再見吧。讓我轉告你,你的三個妹妹(迎春探春惜春)人都很好,以後一起念書學針線,不用擔心。我最不放心的就一件事,「我有個孽根禍胎,是這家裡的混世魔王,今因廟裡還願去了,尚未回來,晚間你看見便知。你只以後不用睬他,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。」

如果你是第一次讀紅樓,到這裡是第二次介紹寶玉,上一次是冷子興對雨邨說的。

寶玉尚未出場,已有兩次側面描寫。冷子興嘴裡的寶玉,是好色不成器,王夫人嘴裡的兒子寶玉是孽根禍胎,混世魔王,雖有自謙因素,但都不是甚麼好話。

等於寶玉沒出場,世人就給他定了性,不成大器,難有作為。

同時王夫人還說,「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」。各位,紅樓難懂處又出現了,人物的言語,哪些該相信,哪些不該相信,對讀者的判斷力要求很高。

它太像生活的真實映像,父母子女之間、兄弟姐妹之間、夫妻之間,即便幾十年如一日,一個鍋裡吃飯一張牀上睡覺,很多話也不能全信。這無關道德,只關人性。

或許王夫人沒有撒謊,在她眼裡,姊妹們就是不敢沾惹寶玉,但這顯然不對,府裡上到姊妹、嫂子,下到丫鬟僕人,哪一個都不怕寶玉,也都願跟寶玉在一起。王夫人不了解寶玉,就像很多媽媽不了解兒子。

如果陰謀論一點,王夫人這話,或許是她內心某些真實的反應,她不願黛玉跟寶玉走得太近。

古人眼中的表兄妹關系,自帶三分曖昧。《浮生六記》有「晚清小紅樓」的稱號,男主十三歲定親,娶的就是同齡的表姐。親上做親,是宗法社會裡必然的。

黛玉一個小姑娘,此時當然還想不到這茬,她只記得媽媽說過,舅舅家有這麼一個表哥,「頑劣異常,極惡讀書」。就說,我以後是跟姊妹們在一起,男孩們另在一起,放心吧舅媽,我不會去招惹他的。

王夫人繼續說,你不知原故,寶玉這孩子,老太太溺愛慣了,姊妹們若都不理他,他還消停些,頂多拿他那些小廝撒撒氣。

「要是哪個姊妹搭理他,他心裡一樂,便生出多少事來。」

「他嘴裡一時甜言蜜語,一時有天無日,一時又瘋瘋傻傻,只休信他。」

王夫人眼中的寶玉,也是世人眼中寶玉。

05

外孫女第一天來,肯定是跟外祖母一起吃飯。從王夫人住處出來,黛玉就該回賈母屋裡了。

王夫人和黛玉進來,眾僕人丫鬟便開始安設桌椅。這段描寫,向來可作為古代豪門貴族用餐禮儀的历史材料:

「賈珠之妻李氏捧飯,煕鳳安箸,王夫人進羹。」

「賈母正面榻上獨坐,兩旁四張空椅」。

賈母居中,左手第一個是黛玉,第二個是探春;右手第一個是迎春,第二個是惜春。

來捋捋這裡的規矩:

賈珠是賈寶玉早逝的哥哥,留下寡妻李紈,她是賈母的孫媳婦;鳳姐是賈璉的妻子,也是孫媳婦;王夫人是兒媳婦。

黛玉是客人,做席上也就罷了,為啥迎、探、惜三個晚輩都入席了,卻讓兩個嫂子和一個嬸子來伺候呢?再說了,賈府有的是奴僕丫鬟,難道就不能代勞?

還真不能。

李紈、鳳姐和王夫人有一個共同的身份,他們都是賈府的媳婦。在李府、王府,她們是千金大小姐,但在婆婆家裡,就得盡到一個媳婦的孝道。

唐詩有一首《新嫁娘》,是這麼寫的:

三日入廚下,洗手作羹湯。

未諳姑食性,先遣小姑嘗。

第一個「姑」指婆婆,「小姑」是小姑子。這位新娘入嫁第三天就下廚,羹湯做好,擔心不合婆婆口味,先讓小姑子嘗一下。

還是唐朝,郭子儀平息安史之亂有功,唐代宗把升平公主嫁給郭子儀的兒子郭曖。

升平公主享受恩寵慣了,嫁到郭家也一直以公主自許,對長輩失禮。郭子儀大壽,升平公主是兒媳婦,理應去拜見賀壽,可公主任性沒去,郭曖一氣之下打了公主。嚇得郭子儀趕緊綁了郭曖,去宮裡面聖請罪。

唐代宗沒有懲罰郭家,而是教育了女兒一頓。最終小夫妻和好,留下一段君仁臣忠的佳話。

著名戲劇《打金枝》說的就是這段故事。戲裡升平公主有幾句唱詞:「公爹今日壽誕期,兄嫂拜壽到府邸……倘若過府去拜壽,君拜臣來不相宜。我父王本是唐天子,我是龍生鳳養金枝玉葉,怎能與他們把頭低!」

當君臣關系與翁媳關系沖突時,該以哪個為準?唐朝給出了答案。這是封建時代維護社會秩序的必然,女性嫁到夫家,就得侍奉公婆。

甚麼時候能熬出頭呢?當媳婦熬成婆婆的時候。比如賈母。

另外,小姐們的地位,也比兒媳要高——小姑子就出嫁前這點權力,不用白不用。所以迎探惜三姐妹都能入席,李紈、鳳姐和王夫人得一旁服侍著。

當然,這是在賈母屋裡。回到自己屋裡,王夫人、鳳姐依然是實打實的主子。

我把黛玉和三春姑娘的座次列出來,是便於大家細看,連這四個姑娘的座次都是有講究的。

左邊第一是黛玉,客人嘛,正常。第二個就成了探春,為啥不是迎春惜春呢?因為這裡迎春最大,坐在右手第一,惜春最小,右手第二。

紅樓寫細節,一絲不亂。

吃飯期間,李紈和鳳姐「立於案旁布讓」,跟服務生一樣。「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,卻連一聲咳嗽不聞。」

吃完飯上茶,第一杯是漱口的,第二杯才是喝的。一切完畢,賈母才對王夫人、鳳姐和李紈說一句,你們回去吧,這三個賈府媳婦才回去。

這就是豪門大族的規矩。

06

眾人吃完飯,這一回的重頭戲就要開始了。寶黛初見。

黛玉正在跟外祖母聊天,丫鬟來回話:「寶玉來了。」我們看黛玉當時的心理活動:

「黛玉心中正疑惑著:這個寶玉,不只是怎生個憊懶人物、懵懂頑童,倒不見那蠢物罷了。」

 

黛玉在家裡,母親說寶玉,是「頑劣異常,極惡讀書,最喜在內幃廝混,外祖母又極溺愛,無人敢管。」

王夫人說寶玉,是「混世魔王」,姊妹們都「不敢沾惹他」。

所以在相見之前,寶玉在黛玉心中的形象,就是個頑劣的紈絝子弟,沒一點好感。

可是,感情就是這麼神奇。你之砒霜,我之蜜糖,當它突然降臨,世人一切評價都不重要了。

寶玉來了。書上對他的服飾穿戴一通描寫,甚至有點戲服的感覺。我們看寶玉的長相:

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曉之花。

鬢若刀裁,眉如墨畫,眼似桃瓣,睛若秋波。

雖怒時而若笑,即嗔視而有情。

大家可能會發現,寶玉的長相,是女性化的,比女人還漂亮。甚麼叫「雖怒時而若笑,即嗔視而有情」呢?天生情種。

還記得前面怎麼寫鳳姐嗎?「粉面含春威不露」。沒錯,寶玉和鳳姐,正好是反過來的。

鳳姐是笑中帶威,寶玉是怒中含笑。鳳姐笑裡藏刀,寶玉奶兇奶兇。鳳姐是女兒身男人心,寶玉是男人身女兒心。

「黛玉一見,便大吃一驚,心下想道:好生奇怪,倒像在哪裡見過的一般,何等眼熟到如此!」

分明第一次見,為甚麼會眼熟?第一回的三世情緣起作用了。絳珠草和神瑛侍者兜兜轉轉,在這一世終於重逢。寶玉看見黛玉,也是同樣的話:「這個妹妹我曾見過。」

紅樓畢竟是小說,加入了神話色彩。也由於它是小說,對人類感情描摹入微到這個地步,方見得它偉大。

因為現實中確實如此,別人眼中的混世魔王,在另一個人心中就是真命天子。有人同牀共枕一輩子卻形同陌路,有人一見之下卻神交已久。

書寫到這裡,寶玉算是正式亮相。按照中國傳統小說習慣,一般都會來首詩詞,給人物定個性。賈寶玉也有,兩首《西江月》。

但紅樓夢又跟別的小說不一樣,有不寫之寫,可意會不可言傳,所以讀這兩首詞,我們得想著文字之外:

其一

無故尋愁覓恨,有時似傻如狂。縱然生得好皮囊,腹內原來草莽。

潦倒不通世務,愚頑怕讀文章。行為偏僻性乖張,那管世人誹謗。

其二

富貴不知樂業,貧窮難耐悽涼。可憐辜負好韶光,於國於家無望。

天下無能第一,古今不肖無雙。寄言紈袴與膏粱,莫效此兒形狀。

 

兩首詞,把寶玉批得徹徹底底,一無是處。世人眼中,寶玉就是這般。

大概從他抓周開始,就註定要背負著紈絝的原罪活著,跟父母對抗,更秩序對抗,跟禮教對抗。一直到他萬念俱灰,也沒能贏得一局。

我們看書看寶玉,要看見兩個寶玉,不是甄、賈寶玉,而是同一個寶玉的複雜性。是寶玉病了還是那個社會病了?是不通世務,還是那個世務早已烏煙瘴氣?

在一個病態的時代,沒有病的人最不合時宜。

於是,上天賜給他一個林妹妹。

黛玉出場以來,還沒介紹過她的長相,不是作者忘性大,而是作者太狡猾。西施的第一眼,一定要從情人眼裡看。林妹妹的糢樣,必須讓寶玉告訴大家:

「寶玉早已看見多了一個姊妹,便料定是林姑媽之女,忙來作揖。廝見畢歸座,細看形容,與眾個別:

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,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。

態生兩靨之愁,嬌襲一身之病。

淚光點點,嬌喘微微。

閑靜時如姣花照水,行動處似弱柳扶風。

心較比幹多一竅,病如西子勝三分。」

 

很多人對黛玉的印象,往往只停留在這段話上,美麗,柔弱,一身病,看完全書,再加一條罪狀,小心眼。

其實這都是誤解。就像大家誤解寶玉一樣。

此時的寶黛都還是孩子,懵懵懂懂,單純美好,除了長相和第一眼眼緣,寶玉對黛玉的理解不可能深入。可即便如此,寶玉仍然發現,黛玉的心較比幹的七巧玲瓏心還多一竅。這是個聰慧機靈的女孩。

一半好感,一半前世緣分,才讓寶玉見到黛玉的第一句話就說,這個妹妹我曾見過。

賈母當然不會理解。你可又胡說了,你啥時候見過她。寶玉說,雖然沒見過,但我看她面善,就當是舊相識,就當是遠別重逢了。

寶玉問黛玉,妹妹可曾讀書嗎?黛玉說,不曾讀書,只念了一年學,認幾個字而已。

前面賈母問黛玉同樣的問題,黛玉說「只剛念了』四書』」,現在寶玉問,她又說「不曾讀書」。小女兒家的聰慧、矜持與敏感,一句話寫全了。

寶玉這個二貨還追著不放,繼續問,那妹妹有沒有字,黛玉說「無字」。寶玉當場就給黛玉取了字,叫「顰顰」,也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。

顰是皺眉的意思,很符合黛玉,按說不用過多解釋。但我考據癖犯了,忍不住想對「顰顰」解釋一番。

晚唐有個小詩人叫李群玉,很狂很有才,皇帝親賜的校書郎都不幹,非要縱酒吟詩,浪跡天涯。這天回湖南澧縣老家,經過二妃廟。

二妃是堯帝的兩個女兒,娥皇、女英,一起嫁給舜帝,所以叫「二妃」。後來舜帝南巡,死在途中,埋在九嶷山下。

二妃前去尋夫,在舜帝墓前痛哭,淚盡而亡。眼淚灑在竹子上,斑斑點點,這種竹子就叫斑竹。再後來,二妃的故事逐漸神化,成為湘江的女神,被稱作湘夫人,所以那種竹子也叫湘妃竹。

黛玉雅號叫瀟湘妃子,住的地方叫瀟湘館,庭院裡種的是湘妃竹。最關鍵的是,她也是淚盡而亡。

原來讀紅樓,我一直認為,曹公把黛玉和瀟湘妃子形象對標是後面的事。這次再讀,發現伏筆早已埋下。

李群玉經過二妃廟,傷感賦詩,其中四句是:

東風近墓吹芳芷,落日深山哭杜鵑。

猶似含顰望巡狩,九疑如黛隔湘川。

東風吹拂墓邊野草,深山落日,杜鵑泣血哀鳴。

就像是娥皇、女英悲愁的盼望夫君歸來,可惜啊,那厚重延綿的九疑山,還隔著遙遠的湘川大地呢。

這兩句裡,一個「顰」字,一個「黛」字,恰是黛玉的名和字。當然,可能有人會說這是巧合。不排除這種可能。但李群玉寫的對象,記錄的事件,又正好是湘妃思夫,淚盡而亡。

這未免巧合得不可思議。

說紅樓夢是集中國文化之大成,一點不為過。曹公無劍勝有劍,隨手拈來,筆墨所到,如老杜寫詩,無一字沒有出處。又如李白寫詩,汪洋恣意,神龍見首不見尾。

07

寶玉送黛玉「顰顰」,探春插話說,又是你瞎編的吧。寶玉說,除』四書』外,哪本書不是編的,我就不能編了?然後又問黛玉,妹妹有玉沒有?黛玉說那東西太珍貴,豈能人人都有?

「寶玉聽了,登時發作起癡狂病來,摘下那玉,就狠命摔去,罵道』甚麼罕物,連人之高低不擇,還說通靈不通靈呢!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!』」

即便放到現在,寶玉看起來也是「癡狂病」。

世人說他癡狂,是因為世人都聰明,都知道得失,都顧忌體面,寶玉全然不顧,他心裡只有林妹妹。

你們都說這玉是好東西,為啥我林妹妹沒有。不是嫌玉不好,而是我不能獨占好東西。這一摔,摔出一顆赤子之心。

賈母顯然最了解他,三言兩語,就哄了過去。晚間睡覺,原本是寶玉跟賈母一起住,睡在碧紗幮裡。賈母臨時安排,讓寶玉搬出來,跟她一起睡在暖閣裡,黛玉睡碧紗幮。

寶玉不願跟黛玉分開,於是就睡在碧紗幮外,開始了青梅竹馬的幸福日子。

賈母給黛玉安排的服侍團隊,跟迎探惜三姐妹一樣,一個奶媽,兩個貼身丫鬟,四個教引嬤嬤,五六個幹粗活兒的丫頭。

這樣算來,賈府大小姐一級,人均奴僕十二三人。不過這還不算多,後面說到寶玉,那陣容才叫豪華。

這一回臨近結尾,另一個重要人物正式出場,她就是寶玉的貼身丫鬟襲人。寶玉睡在碧紗幮外面,貼身服侍的,一個是他的奶媽李嬤嬤,另一個就是襲人。

襲人原本是賈母的奴婢,原名叫珍珠。賈母寵溺寶玉,就把珍珠給了寶玉,寶玉給人家改名叫襲人(點擊可查看襲人名字來历)。

賈母對襲人的評價,是「心地純良,克盡職任」,有一顆紅紅的忠心。

晚上卸了妝,寶玉睡著了,襲人來找黛玉聊天。黛玉正在為白天的事傷心流淚呢:「今兒才來了,就惹出你家哥兒的狂病來,倘或摔壞那玉,豈不是因我之過!」

前面說了,黛玉這輩子,就是來向寶玉還淚的。這不,見面第一天就開始還了,跟按揭似的。

襲人趕緊勸她,姑娘可別想多了,你要是為他這事哭,以後可哭不過來。黛玉說我記住了。那玉是甚麼來頭呢?襲人說,一家子都不知道,寶玉生下來就有,娘胎裡帶的,上面有字,還有現成的孔,你稍等哈,我給你拿過來看。

黛玉說別別別,明天再看不遲。

第二天,黛玉到王夫人屋裡請安,看到王夫人和鳳姐一起在拆信,旁邊還站著兩個送信的媳婦,這是王夫人的娘家兄嫂差人報信來了。

信上說的甚麼事呢?

大事,人命關天的大事。咱們下回再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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