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要躺平的我,卻在寺廟支楞了起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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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要躺平的我,卻在寺廟支楞了起來

年輕人們來到寺廟,誦經、吃齋、念佛,但不出家。為了躲避現實苦楚的他們,在寺廟早起早睡,有吃有住,不為金錢、績效和晉升所憂慮,沒有競爭,沒有內卷,沒有複雜的人際關系。當代的寺廟托住了這些年輕人,允許他們暫時過上一種清淨,但又不至於完全遠離世俗的生活。

文:謝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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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已經枯萎了,從佛祖的供奉臺上拿下來後,它們又在寺廟圖書館的花瓶裡待了幾日。畢竟是供養過的花,萬物有靈,弘鑫和兩位同事舍不得就這麼扔掉,於是決定為它們舉行一場「葬花」儀式,在《大悲咒》的背景音樂裡,大家把花整整齊齊地放進淺坑。

弘鑫今年26歲,本名楊林鑫,兩個月前,他辭掉北京一家知名報社編輯的工作,南下來到浙江的一家寺廟做圖書管理員,法號弘鑫。

按照計劃,他至少會在這裡待上一整年。常有人問他,是不是真打算剃度出家,從此不問凡塵俗世,他總是擺擺手,「那不至於」。這更像是一種「半出家」的生活,在寺廟,弘鑫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打工人,圖書館的工作每天兩班倒,早上七點半到下午兩點,下午兩點到晚上八點,月休四天——這也意味著這四天可以「還俗」。至於以後,是回到俗世,還是去佛學院進修,他也還沒想好。

弘鑫來的這間寺廟,四周分別是生活小區和即將建成的古鎮景點,走上一兩公裡,就有大的商場和超市,離紅塵近得很。但和其他寺廟又不太一樣的是,這裡沒有賣旅游紀念品和鮮花香燭的商業街,不提倡燒高香,周圍小區裡的孩子,甚至周末會來這裡的圖書館寫作業。寺裡的人引以為傲的是,相比寺廟,這裡更像一個市民社會裡的公共社區:流動,包容,開放。

弘鑫工作的圖書館倒是幽靜,明亮的大落地窗外是竹子和草,整個更像是一個現代的茶樓,有榻榻米,有wifi,能打坐,能喝茶,比很多圖書館都要愜意。圖書館裡的書很多,但佛經其實只是其中一部分。剛來的時候,弘鑫就驚訝地發現,有一個櫥櫃裡,佛教典籍旁邊居然就擺著基督教的書籍。這裡甚至還有很多經管類的暢銷書籍,全年的《第一財經周刊》和《三聯生活周刊》,還有《資本論》和金庸小說。

書是寺廟裡的方丈法師挑的,大家稱呼他為大師父。大師父今年五十出頭,從佛學院畢業之後,又去大學讀了碩士。他喜歡聽書,一個人走路的時候耳朵上總掛著耳機,過去一兩年裡,他一共聽了2000本書。他也喜歡笑,一笑起來,五官就變成標準的笑臉線條。

他似乎永遠保持著一種年輕的狀態,溫和,不說教,當被問道,「怎麼看待像弘鑫這樣辭去大城市的工作來寺廟的年輕人」的時候,大師父擺了擺頭:「我沒有看法,那是他自己的選擇。」他覺得年輕人要多經历世事,但從來不會去鼓勵或者告誡他們這樣做,「成為自己就好。」

說要躺平的我,卻在寺廟支楞了起來

▲ 寺廟圖書館裡供人抄經的書桌。圖 / Sa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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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寺廟,弘鑫的一天被拉長。淩晨四點半是起牀時間,天還黑黢黢的,鐘樓和鼓樓的聲音相繼嚮起,五點整,他從宿舍出來,穿過廊橋,來到寺廟大殿前,等著跟寺裡的師父一起行禪。

行禪,其實就是走路,在大殿前的廣場上,從這頭走到那頭,十來米的距離反反複複走上二十分鐘,師父會說:「慢慢走,放輕松。」但每次聽見這句話,弘鑫瞬間覺得自己不會走路了,他站在師父身旁,快速瞟一眼,看師父先邁哪只腿,想努力跟上師父的節奏。

或許是感受到弘鑫並沒有完全靜下來,師父對他說,明天行禪的時候,可以感受一下頭頂蝙蝠翅膀震動的頻率,他當即就懵了,抬頭望去,頭頂居然真的有一只蝙蝠。

剛來圖書館的時候,弘鑫還沒有學會「靜下來」這種節奏,老想著要幹更多的活兒。但師兄們一齊幹活的時候,幹一會兒要歇一會兒,喝點茶再繼續幹,今天做不完的工作明天再做,明天做不完就後天再做。這和他在報社高強度、快節奏的生活完全不一樣。

之前作為報社評論部的夜班編輯,他通常在淩晨三四點入睡,下午兩點起來上班,把自己負責的一個版面填滿,報上印的東西不能有一點兒差錯,得始終保持那種緊繃的狀態,「太憋悶了,不是忙著改稿走流程,就是忙著想標題」。

為了方便上夜班,弘鑫的房子租在了距離報社10分鐘路程的地方,但當他走出報社大門的時候,並沒有回家的欲望,只想在附近轉幾圈。北京深夜的街頭只有麥當勞還開著,他會進去吃個套餐。有時候去便利店,售貨員早認識他了,過了12點以後剩下的關東煮不能賣了,就全部打包給他。

街道上空無一人,只有睡在三輪車上的拾荒老人,遇見的多了,弘鑫都會給他們留下一包火腿腸和一包糖,想讓他們嘗嘗「肉滋味和甜滋味」。

上夜班會帶來許多問題,完全沒了社交是其中一個,「別人上班的時候我在睡覺,別人社交的時候我在上班,別人睡覺的時候我在刷行動電話」。緊隨其後的是失眠,一開始,他覺得放輕音樂有點用,能解決問題,但慢慢就失效了,他又買了個香薰機,再後來,幹脆買了個小魚缸聽水聲。

後來報紙人員削減,弘鑫不用再上夜班,白天反而更忙,如果來了熱點,不管甚麼時候,都得追起來,要搶時效,要抓著作者寫稿,來不及吃飯是常態——在北京,這家報紙評論部的工作節奏是以「忙碌」兩個字著稱的。

工作的4年裡,他的體重從160斤增長到190斤,一起增長的,還有焦慮感。紙媒的黃金年代早就過去,許多人跳槽去了互聯網公司,包括他在報社裡的一個好朋友,他是為數不多還在原地的人。就在這一年,他和戀愛的女朋友也分手了,變成無牽無掛的單身狀態。

除了本身對佛教有興趣,上述這些過往生活裡的壓力,也推動著弘鑫做出了去寺廟的決定。

他覺得目前可能是最好的時機了:今年26歲,仍然保持著年輕人的活力,還沒有成為丈夫或者父親,最後是,父母身體也健康,沒有甚麼負擔。他想,再不去完成這個願望,未來可能就很難有機會了。最重要的是,寺廟圖書管理員的崗位,今年7月份就會空出來,以前他也問過寺廟裡是否招人,得到的反饋都是只需要「幫廚」「水電工」一類的工人。

甚至這期間,弘鑫還拿到了一個大廠的offer,對方開出的薪資可觀,是他在報社工作的倍數,那是一個非常好的去處,事實上,那也是他大多數同事的去處,他原本也心動了。但經历了一番「鬥爭」後,他想清楚了,大廠好像隨時可以去,但寺廟是要講緣分的。他回絕了這份offer。後來他自己琢磨:「難道這是佛祖對我的考驗?考驗我的心誠不誠?」

說要躺平的我,卻在寺廟支楞了起來

▲ 圖 /《春夏秋冬又一春》截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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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弘鑫一樣,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湧向寺廟,成為義工或者寺工,短暫停留,他們誦經、吃齋、念佛,但不出家。為了躲避現實苦楚的他們,在寺廟早起早睡,吃住不愁,沒有競爭,沒有內卷,沒有複雜的人際關系,也不為金錢、績效和晉升所憂慮。

當代的寺廟托住了這些年輕人,允許他們暫時過上一種清淨,但又不至於完全遠離俗世的生活。工作遇到瓶頸了,人生走進迷霧了,他們因為不同的理由來到寺廟。對被困在系統裡的年輕人來說,寺廟是一個理想居所,一個世外桃源。

弘鑫在寺廟有一位流動的義工室友,名叫羅一黑,他在上海從事廣告設計行業,自從去年8月第一次來過寺廟後,他前前後後又來了5次,工作不忙的時候就待上半個月,忙的時候就待個兩三天,幫寺裡幹幹活,念念佛經,不用管上海那些難纏的甲方和難搞的工作。

項目上的事情是最磨人的,羅一黑遇見過最可怕的甲方,會一整夜一整夜不睡地改方案,那時他腦子裡永遠同時裝著十幾件事,一刻不停思考和工作有關的事情。相比那種時刻,寺廟裡的生活簡直是天堂,一日三餐定點定時,連每天做甚麼都是被安排好的。

同為上海人的義工張橙也是因為差不多的原因來到寺廟,她前陣子剛辭職,還沒有從高壓的工作環境裡緩過來,在網上刷到了很多寺廟義工的帖子,「早起早睡,逃離城市」,她心動了。「我也是一個在大大的社會熱爐裡想自我解救的人,這種安靜的環境,或許能讓我靜下心想想未來應該去做的事情。」

今年26歲的榮晰第一次接觸到佛學還是兩年前,當時他念大四,在美國上學,他所在的大學裡,佛學是非常受歡迎的課程,每年他和同學們都需要使用自己的學分,像競標一樣選課,分高者得,而佛學的課程,需要投四十多分才能選中。

他剛經历過一段意外,打籃球的時候被隊友誤傷,確診了腦震蕩,籃球不能再打了,學習和申研也近乎停滯。從小,榮晰接受的就是「精英教育」,落後是不被允許的。他童年的周末是被興趣班填滿的,書法、奧數、英語、桌球、圍棋、日語、畫畫……以至於他最喜歡的其實是上學日,只需要在學校裡好好上課就行。

如果從更長遠的生命跨度來看,留級,下一年繼續申請也不是甚麼難事,但他覺得父母不能接受,那也是一種他從小到大始終保持的念頭——不能放松,不能讓父母失望。

成為「贏家」的渴望和不能落後的念頭,在漫長的年歲裡塑造著他。在大四那一年,打籃球過程裡的小意外引起了他人生裡的大動蕩,他焦慮,繼而開始便祕、失眠。人生的第一堂佛學課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開始的,他形容不出來那種感覺,學習的過程裡他想了很多事情,想到自己成長過程裡的種種不對勁和緊繃,直到結束的時刻,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這麼舒盛,不再想著「贏」這件事。從此,榮晰開始越加頻繁地學習佛法,直到他真正來到了寺廟。

說要躺平的我,卻在寺廟支楞了起來

▲ 圖 /《朝5晚9》截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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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,和年輕人的想象並不完全一樣,寺廟裡的生活,也有另一套必須嚴格遵守的規矩。

開餐前,要先誦讀《群書治要》和《供養詞》,師兄們會提著桶走到食客面前打菜,吃齋的時候不能說話,每樣菜要多少,要不要,想要濃粥還是稀粥,全依靠專門的手勢,複雜難記。寺廟裡還有一套自己的語言習慣,打招呼的時候要雙手合十,微微低頭,寺工們無論男女,統稱師兄好,表達謝意的時候要說感恩,晚上告別的時候要說「夜寐吉祥」。

雖然節奏慢,但寺廟裡消耗的體力一點也不少。從前弘鑫在報社,出門一天,微信步數顯示幾千步,寺廟裡雖然也只有那麼大一塊地方,但他逛來逛去,每天的微信步數都在一兩萬步上下。

弘鑫對誦經好奇,也去體驗,一開始,師父們的語速還算正常,到後來速度越來越快,字也更加生澀難懂,天熱的時候,弘鑫用手帕擦了擦汗,就不知到師父們念到哪裡了——那時他才感受到,原來誦經也需要體力,他還沒適應南方的炎熱天氣,中途差點兒中暑了。

更重要的是,時間被一段一段劃分好並填滿。出發前,弘鑫跟朋友們說過:「你們天天嘴上喊著躺平,這回是我去寺廟,真躺平了。」在他的想象裡,在寺廟,會有大把的時間用來發獃、打坐、喝茶,但真來了,這些想象最終幻滅了。

他發覺自己不但沒有「躺平」,反而更加「支楞」。上班的時候,他打掃衞生,擦榻榻米,擦書架,洗茶杯,消毒,給抄經人倒墨,圖書入庫,對賬,事情細小又繁瑣。不上班的時候,寺廟裡的時間也是要被精確到每分鐘,一天的時間被起牀、早齋、午齋、晚齋、打板熄燈隔成了四塊,在這些碎片的時間裡又填滿了更多密密麻麻的事情。

他給我們展示了一個年輕人在寺廟的半天是如何度過的:

4:30-5:00 起牀

5:00-5:25 行禪、聽鐘聲,和師父交流

5:25-6:10 早課

6:10-6:50 自由活動、學習文稿

6:50-7:30 早齋

7:30-9:30 打掃圖書館衞生

9:30-10:10和師父們誦《妙法蓮華經》

10:10-11:15 受邀旁聽禪修辦內部培訓

11:20-12:00 午齋

義工張橙也有這種感受,即使沒有早課的時候,也要6點起牀,白天,她被安排去鐘樓拖地,又幹了許多體力活,她有些吃不消,「平時哪裡做過這些呀,在家掃掃自己的小房子了不得了哦」,等到了晚上,終於回到宿舍,才發現人是可以連刷行動電話的時間都沒有的。

在寺廟裡,最明顯的改變是飲食。弘鑫以前最愛吃肉,胖了以後有意克制,但還是得半個月吃一頓炸雞。來寺廟兩個多月,他只在下班的時候出去吃了三次肉。他發覺,自己似乎對以前喜歡的事物沒那麼大的欲望了,也解釋不上來為甚麼,只能歸因於寺廟的道場影嚮了人。

飲食和作息帶來的變化體現在他的身體上,來了一個月左右的時候,有天他穿褲子,突然發現腰帶上的孔要往前扣幾個了,圖書館的同事開玩笑,說他來了之後肯定瘦了十幾斤,他不信,上秤稱了一下,果然瘦了23斤。晚上睡覺的時候,他有用行動電話軟體監測睡眠質量的習慣,後來發現,自己睡覺已經很久不打呼嚕了,因為豆制品吃得多,他之前缺乏的蛋白質含量也達標了。

幾乎每個受訪者也都提到自己進入寺廟後的改變,不只是身體上,還有心境上,變平和了,變得沒有那麼卷了。

羅一黑以前脾氣有些暴躁,早些年在昆明工作的時候,有一年在外面出差,老板說了他不愛聽的話,他連夜沖回昆明,也要討個說法。來了寺廟,他覺得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,就是規訓自己的言行。而弘鑫常常掛在嘴邊的話是,評價別人的時候不要有分別心。在寺廟裡,幾乎人人都克制著自己的言行,這是一種不成文的默契。

在寺廟裡,榮晰感受到的是一種不需要競爭的放松。去食堂吃飯不需要比誰吃得快,早課晚課也沒有人會在意誰念得更好,那是一種和他過去成長過程截然不同的環境。他過去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「爭」,小時候爭考試的名次,爭誰能當上班幹部,長大了爭籃球比賽的成績,爭男人的面子,爭著領先同齡人,成為所謂的「成功人士」。

還有一些說出來有點離譜的小事,在出差的飛機上,只要旁邊座位上是一個男性,他發現兩個人就一定會在中間的扶手上用手肘頂來頂去,誰都不想認輸。直到他在佛法裡學到「忍辱」,才意識一個被「爭」束縛的人,到底有多可笑。

離開寺廟的時候,榮晰算了一下,自己在寺廟裡住了8天,期間上了兩天課,課程報名花了450元,全程包吃包住。寺裡的師兄送了他許多佛經、收音機、杯子、茶葉……他提著滿滿當當的行李回到昆明。見慣了壓榨員工的老板和機構,他被寺廟布施的愛所打動了。

過去,榮晰做任何決定都喜歡做思維導圖,計算利弊,擇業的時候,他和社會裡大多數人一樣,看重收入,工作時長,最重要的是別人的評價,他曾經的理想時薪是500-1000元,一個月得有60個客戶,收入會很可觀。

但在寺廟裡,所有的活動都是以直覺和感受為基礎的,人不用思考甚麼,感受當下就行。從寺廟裡出來,他開始有一個念頭,未來找一份自己直覺上喜歡的工作就行。當所有的事情都被極簡化,只剩下衣食住行,他才發現,人是可以壓縮欲望,以極少的成本生存的。

(除弘鑫、榮晰外,其他人物為化名)

說要躺平的我,卻在寺廟支楞了起來

▲ 圖 / 網劇《棋魂》截圖

來源:每日人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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