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力的表現:幾個小妓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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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孫述宇  

小說家之有偏見,恐怕比常人好不到哪裡,但《金瓶梅》的作者由於有異常充沛的活力,偏見是少得出奇。

活力的表現:幾個小妓女

這事實,在全本小說各處,尤其是在十幾二十回之後,就可以看得很清楚。我們現在拿書中的妓女李桂姐為例說明一下。娼妓的形像在人的心中總要呼喚起這種或那種偏見的——大概是由於賣淫牽涉淫欲與貪欲,兩者都是最強烈、最無可奈何的慾望。

活力的表現:幾個小妓女

李桂姐

《金瓶梅》裡的妓女有一大群,李桂姐是寫得最多的兩三個之一。她姑姑是西門慶的妾李嬌兒。嬌兒嫁前也是勾欄角色,她聽見西門慶梳攏她的姪女時,心裡很高興。今日的讀者或許要詫異她怎麼還會高興,但原因其實是很明顯的,她們是「樂戶」,除了服侍官宦富家就別無生計。嬌兒是長一輩的,幼一輩的有桂姐和姐姐桂卿,兩姐妹都入了行,就像鄭家的愛香愛月、韓家的玉釧金釧等。桂姐的哥哥是李銘,也慣常在西門慶家出入,遇有喜慶飲宴就和同行的吳惠、鄭奉、王柱一同侍候彈唱。李桂姐不但長得好,人也很聰明,嘴巴伶俐。那時她姑姑嬌兒的丫頭夏花兒偷金子被人捉到,要攆出去,嬌兒也覺丟臉,卻不知怎麼好,還是她教訓了嬌兒一番道理,又到西門慶那裡伺機得體地說了情,才把夏花兒留下了。桂姐在西門家出入得多,和那促狹鬼應伯爵正好是一對,兩人見面就笑罵鬥嘴,一邊不停地叫「不要臉小淫婦子」,一邊不停地罵「汗邪你花子了」!

我們說過,《金瓶梅》的開頭寫得不算太好,初時的李桂姐也寫得不算好。作者敘述她是個很厲害的娼妓,用美色和聲藝把西門慶迷住之後,就挾持他去欺負別人。她和潘金蓮爭寵鬥法,要西門慶強金蓮剪下一縷頭髮交來,然後她把這發縷縫到鞋底下踐踏。這樣的一個形象,是帶著良家百姓看娼家的偏見的,而且作者寫得很朦朧與概念化,我們還不覺得是親眼看見了這個人物。這些章節的趣味是靠那些笑話與幫閒嫖客的醜態來維持的。

活力的表現:幾個小妓女



李桂姐拜娘認女

到了十多廿回之後,小說寫得好起來時,李桂姐也寫得更真實起來。她給讀者第一個清晰難忘的印象,是在卅二回,回目是「李桂姐拜娘認女」。那時西門慶剛剛加了官,李桂姐和母親商量之後,就在西門慶請親友吃酒慶祝的那天,藉著來唱曲陪酒之便,拜了西門的大老婆吳月娘做乾媽媽。那天她是一清早來到的,後來讀者才知道她撇下了同伴吳銀兒、鄭愛香和韓家的金釧兒、玉釧兒;月娘問她吳銀兒來了沒有,她撒謊,再後吳銀兒埋怨她不依約相候,她又撒謊。當上了月娘的義女之後,自覺身份高了,年輕女孩淺淺的心胸藏不了那麼大的得意,忍不住就賣弄起來:

(她)坐在月娘炕上,和玉簫(月娘婢)兩個剝果仁兒,裝果盒。吳銀兒、鄭香兒、韓釧兒在下邊杌兒上一條邊坐的。那桂姐一徑抖擻精神,一回叫:「玉簫姐,累你,有茶倒一甌子來我吃。」一回又叫:「小玉(另一婢)姐,你有水盛些來我洗這手。」那小玉真個拿錫盆舀了水,與她洗了手。吳銀兒眾人都看她睜睜的,不敢言語。桂姐又道:「銀姐,你三個拿樂器來,唱個曲兒與娘聽。我先唱過了。」

後來她就坐在吳月娘房門裡,不隨同眾妓出堂上唱曲遞酒。由於她做得過了分,吳銀兒滿肚子不高興,把她認義女的事向應伯爵說了,應伯爵便硬要西門慶叫她出來遞酒,又說出很難入耳的話來(「麗春院粉頭,供唱遞酒,是她的職分」,「她如今不做娘子了,見大人做了官,情願認做乾女兒了」),弄得她臉紅發怒為止。整件事其實都很滑稽:吳月娘也不過二十多,比桂姐大不了幾歲,本來沒有想過要幹女兒的,但桂姐以黃袍加諸她身,她是個溫和厚道而缺乏機智的人,覺得盛情難卻,手足無措,就承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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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桂姐趨炎認女(第三十二回)

她給讀者第一個清晰難忘的印象,是在卅二回。

這一段之所以生動,除了由於笑料風趣,更因為開始接觸到妓女生活中的真實。娼妓的世界裡有激烈的生存競爭——所以剛才李桂姐一得到了地位和安全就那麼高興,而其他的幾個姐妹也那麼敏感地覺察出來,吳銀兒還妒忌到生恨,再後經過應伯爵指點便還以顏色,拜了得寵而手頭寬裕的李瓶兒做乾媽。客人是不易侍候的,一方面他們很易變心,會見異思遷而移情別戀;另一方面,他們又要獨占妓女的繡房,不讓別的客人染指。西門慶就有這種典型心理,他後來雖把心從李桂姐移到鄭愛月身上去了,但起初戀桂姐時醋意很重,一次因為她接一個南客而打壞她的房間,另一次則因為她招呼王三官而生氣。客人的醋意是娼家的難題,因為她們都想多些收入。她們貪財,而且大抵開支也不少,不是一二十兩包月錢滿足得了的。西門慶做了官之後,就有權召她們這些「樂戶」到府裡去侍候陪酒,一去有時是一兩天,她們視這些為苦差,但官府的命令又不敢違抗。鄭愛月有一回不應召,竟被西門慶捉了來。李桂姐有時會說母親想念她諸如此類的話,應召之後快快跑回家。有一回提到過兩天又有宴會要陪酒的事,她就說不巧那天是母親生日,這藉口大概用過不久,老實的吳月娘就問,怎麼你們院子裡的生日這麼多的?李桂姐讓人拆穿了謊話,只好嘻嘻地笑,遇到月娘這樣缺乏機變的人,尷尬是免不了。但尷尬也罷了,有時真正的禍事也會臨頭。那時王三官在桂姐院裡嫖宿,他妻子娘家的人幹涉起來,運用京城裡的影響力要把娼家和帶壞王三官的嫖客解進京裡去,這一來李桂姐可真嚇破了膽,脂粉不施就跑來跪著向月娘和西門慶求救,哭泣不止。由於月娘說項,西門慶答應幫她之時,她感激得不得了,趕著那帶信上京的僕人叫「叔」,又自動要唱曲子給西門慶他們聽。吳月娘奇怪她怎麼這麼快就能平靜下心神唱曲子,富家大宅裡的夫人當然不知道娼家經過多少這樣的風暴,受過多少訓練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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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說過,小說初時敘述桂姐拿潘金蓮的頭髮來踐踏,多少反映出良家對娼家的一種偏見。這是良家的無名恐懼,覺得娼妓是具有邪惡力量要害人的「粉骷髏」。但這恐懼在書中很快就消散了,書中妓女的面貌很快就清晰起來,她們與普通人沒有什麼根本的分別。她們甚至不怎麼淫邪,書裡猥褻的文字牽涉到的十九都是良家婦女。良家對娼家的偏見,除了恐懼,又有一種是妒忌。華北的農民會唱這樣的歌來嘲笑妓女:「田不耕,地不種,腰間自有米麵甕。」別的人儘管不唱這樣坦率的歌兒,但妒忌恐怕總是鄙視與憎恨妓女的主因之一。 《金瓶梅》作者完全沒有這種妒忌心理。有一回應伯爵酸溜溜地說妓女的生活好,有個妓女就笑著叫他不如也做樂戶好了。作者看得很清楚,這些女孩子穿著綢緞,戴著金銀,吃到中下等人家吃不到的食物,又不用操勞流汗,日子似乎不錯,但她們也得吃很多苦頭。很偶然地有個幸運的董薇仙能夠跟一位狀元從良作妾去了,其他的十多位在小說結束時還是過著迎送生涯,美麗黠慧如桂姐者也不例外。迎送生涯,雖然有酒肉和綾羅珠翠,但地獄就在旁邊,一不留神就掉下去——官府拘禁,客人打罵,門前冷落,等等。李桂姐愛賭咒說如果她講的不是實話就每個毛孔都生個大疔瘡,這瘡當然是指的楊梅瘡,可見她是生活在花柳病與客人官府欺淩兩重陰影底下的。 16世紀英國戲劇裡咒罵人的話有:「Brimstone and quicksilver !」(直譯為「硫黃與水銀!」)硫黃指的是身後地獄裡的火,水銀指的是生前治花柳病水銀療法的痛苦。李桂姐「花枝招颭繡帶飄飄」的舞蹈,其實是在硫黃和水銀中間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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癡子弟爭鋒毀花院(第二十回)

西門慶就有典型的獨占心理,他起初戀桂姐時醋意很重,一次因為她接一個南客而打壞她的房間。

還有一種對娼妓的觀感,是倒轉過來,認為她們只是社會制度或人性中罪惡的犧牲品,她們本身良善,她們的天性之中並沒有缺點。這也是偏見,是過多的感情蒙蔽了理智的結果。賣淫與社會制度關係密切,這是不必置疑的,把賣淫的責任都放在妓女頭上當然不合理,然而反過來斷定妓女完全不必負道德責任,又何嘗沒有偏袒?這種感情過當的觀感並不罕見,除了近年的社會理論,在文學藝術上早有所表現。比方在香港的粵語電影史上,「賣肉養親」的主題出現之頻,也許僅次於「『封建』家庭阻撓自由戀愛」。 《金瓶梅》卻沒有這種偏見。作者帶著對人生的無限興趣,緊緊盯著真實去看,所以筆下妓女的品格並不見得比別的人好,雖然也不比別的人壞。像李桂姐,不住嘴地說謊騙人,騙了吳月娘和西門慶,又騙吳銀兒和別的姐妹。騙一同受苦的姐妹,這無論合不合社會階層理論,但確是人生的真實,是人生真實中很使人難堪的一部分。 (納粹集中營裡的囚犯,不是會為一點點物質好處出賣難友的嗎?)人就是這麼下流卑鄙的,因為他軟弱,受不了折磨,也受不了引誘,他到時候很容易找理由解釋自己的行動,會說「我不做別人也會這樣做的啦」,或是什麼。 《金瓶梅》整本書中畫的都是人在引誘與折磨下墮落的圖畫,李桂姐若果被畫成一個「賣火柴的女孩」糢樣,便既不一貫,也不誠實了。

至於妓女騙有錢人,有人會覺得很應該,《金瓶梅》的作者似乎也不盡同意。他寫出吳銀兒怎樣騙李瓶兒:吳銀兒起先由於嫉妒李桂姐使用拜乾娘的方法來取得較高的地位,就自動要拜李瓶兒為母,瓶兒和月娘一樣,年紀不比這幹女兒大多少,人又笨,心又軟,聽了很高興。那時她受了潘金蓮許多氣,就向銀兒訴苦,銀兒說幾句未必很真誠的話安慰她,一邊說一邊受瓶兒一樣一樣的厚饋,自己還開口選瓶兒的衣服來要。瓶兒臥病垂死之時,銀兒也不來陪陪她,瓶兒心腸仁厚,並不見怪,還留下一份遺物給她做紀念。到瓶兒死了,西門提刑很隆重地為寵妾出殯,設席大宴弔客,這時銀兒就來哭了,她說自己先前並不知道乾娘生病。在典禮和筵席上,她三番幾次做出愁戚之容,來感動西門慶。作者也不見得深責銀兒,因為這女孩兒只不過出於自利之心,而在瓶兒的苦杯中加了一小勺:她不是出於惡意,不過,她也沒有理會瓶兒的苦杯已經有多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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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瓶兒解衣銀姐(第四十五回)

作者寫吳銀兒怎樣騙李瓶兒:說幾句未必很真誠的話安慰她,一邊說一邊受她一樣一樣的厚饋,自己還開口選瓶兒的衣服來要。

《金瓶梅》裡的娼妓寫得好,常常就是好在沒有偏見。西門慶結局時死於縱慾過度,如果要追究責任,主犯應該算是他自己,但是誰協助的呢?最後弄得他流血不止的是潘金蓮,他的妻妾又責怪那淫蕩的半老徐娘林太太等人,但其實一再挑動他的是妓女鄭愛月,因為她把在各大家巨宅侍候時,所見過有姿色的婦女告訴西門慶,教唆他去動心思,弄得他那一段時間欲心大熾,旦旦而伐,終至喪命。鄭愛月初時是被西門慶用官府勢力難為過的,現在卻累死了西門。如果作者對生活的興趣少一些,偏見多一些,這時鄭愛月的行動很可能會寫成是有惡意的,發揮了「粉骷髏」的邪惡力量;再不然就是為自己以及自己人報仇雪恨,像偽聖經中的茱迪的故事。這樣寫不是絕對不可以,不過《金瓶梅》的主要角色都是要死在自己的慾火裡的,作者把《水滸傳》中的西門慶從武松復仇的拳腳刀子下救出來,如果又讓他死在另一個人的惡意裡,那就沒有什麼味道了。現在的書裡,愛月兒——就像潘金蓮一樣——絲毫沒有害死西門慶的存心。這個梳攏了不久的小妓女只是想投西門慶所好,而目的不過是籠絡他的心久一點,在他身上多掙幾兩銀子罷了。

 

來源 異鄉客Outsiders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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