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言現狀,誰能想到……

觀點 michelle 1个月前 (10-25) 18次浏览

多年以前那個蕭瑟的早晨,當衣衫寒酸的莫言受盡生活的淩辱時,他不會想到,自己有一天會衣著體面地走出國門,向全世界宣讀來自中國高密東北鄉的故事。

2012年秋天,他帶著一個被稱為「諾貝爾文學獎」的殊榮,回到屬於自己的生活。他還是在大城市裡買不起房子,還是醉心於寫作,還是經常想起故去的母親。

今年,莫言66歲了,獲得諾貝爾文學獎9年之後,他在朋友的田地裡,歡快地學會了駕駛收割機;他開了公眾號,跟年輕的朋友分享生活的瑣事,用不說教、不憤怒的文字,向互聯網世界,分享自己心中的世界。

與其說,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是莫言的榮幸,不如說,莫言的出現是諾貝爾文學獎的榮幸。

這個不乏傲慢偏狹的世界終於發現,古老的東方土地竟埋藏著那麼多故事。當上天決定向全世界宣讀這些故事時,莫言被選中作為代言人。而對他影嚮最大的母親,無法共享這個令人揚眉吐氣的時刻。

這位偉大的母親,在那個饑寒交迫的年代,曾把一年才能吃一次的餃子,端給一個陌生的乞丐。

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。

莫言的出現,是莫言家族的幸,是漢語言文學的幸,是中華民族的幸。

可是,在這份幸運到來之前,我們又曾遭遇過多少的不幸。

如今的莫言,不用再餓著肚子,就著如豆的昏暗油燈讀書了,車水馬龍和萬家燈火,早已照亮了那篇高粱地。耳順之年的莫言,也早已熨平苦難,眉目舒展。

「冰箱前不久壞過一次,後來被我老婆敲了一棍子又好了」——莫言在近期的公眾號文章中說道。

莫言現狀,誰能想到……

莫言現狀,誰能想到……

1985年,莫言在《白狗秋千架》中第一次提到「高密東北鄉」。

彼時,他寫這片土地悶熱、貧窮、荒僻,蔓草荒煙的樣子,和他記憶中的故鄉如出一轍。

上世紀六十年代,中國出現了「吃的問題」,糧食極度短缺,人們饑不擇食,就是在此時,莫言對這個世界有了記憶。莫言是在饑餓中長大的,童年時他最清晰的記憶,來源於和姐姐搶飯吃。

當時,奶奶會不定期地「賞賜」給孩子們一片發霉的紅薯幹。每次莫言都覺得姐姐手中的分量更足,於是他便伸手奪走別人的,然後看著大哭的姐姐不知所措。

在食不果腹的年歲裡,母親時常會將一種叫「七七毛」的野菜炒熟端上桌。菜上有毛刺,嚼起來紮嘴,咽下去紮胃,吃飯變成了一件很痛苦的事情。

長此以往,每當吃飯時莫言都會坐在桌子前大哭,他咽不下野菜,又對饑餓無比恐懼。

所以,莫言對糧食始終抱有崇拜之情,如今在超市路過米糧專區時,他仍會停下腳步,仔細聞一聞糧食的味道,那都是他兒時不曾擁有的幸福。

莫言現狀,誰能想到……

莫言童年照(左)

如今再回憶起那段歲月,唯一能與莫言的痛苦記憶抗衡的,唯有十五、六歲時,那次十分罕見的吃肉經历。當時邨裡正在低價販賣肉質並不新鮮的「米粒豬」,得到消息的莫言跑回家央求父親買肉,卻遭到拒絕。

「貪賤吃窮人」,父親說,便宜的東西買多了,照樣會把人買窮。聽了這話莫言放聲大哭,沒有辦法,父親只能買來十幾斤肉,讓孩子們放開肚皮吃了一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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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與父母

人性經不起考驗,善與惡是不同場景的產物,它們都與自身利益相關。

就像莫言在搶奪紅薯葉時,沒有想過姐姐會因此挨餓;在吵嚷著吃「米粒豬」時,他也沒有在意父親口袋裡的錢,是否足以支付肉錢。

在食不果腹的年歲裡,人是物質化的「人」, 親情淪為食物的犧牲品,那些圍繞飯桌展開的,悲哀的、無奈的,甚至是血淋淋的真實事件將人的底線暴露無遺。

「不幸的童年是作家的搖籃」,上天借此給予了莫言解釋人性與欲望的天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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飯桌之外,學校同樣會讓莫言哭泣。

作為班級裡年紀最小的學生,莫言是穿著開襠褲走進校園的。「生來醜陋的相貌」和不算合群的性格,時常讓他成為同學取笑的對象,一直到小學5年級,周遭的譏笑聲才戛然而止——那一年,莫言輟學了。

十年動蕩期間,莫言一夜從「學生」變成「農民」。因為年幼體弱,幹不了重活,他被家人安排到荒草灘上放牧牛羊。荒灘上空無一人,百無聊賴時,他開始嘗試和一切能看到的東西對話。

躺在天邊懶洋洋的雲、佇立在一旁靜靜生長的樹、低頭專心吃草的牛羊、快速飛過頭頂的鳥兒……他努力與萬物交流,可萬物始終以沉默對答。

久而久之,莫言產生了幻想,他相信萬物皆有靈,只是自己還沒有找到和其溝通的方式。他開始對未知世界好奇,恐懼,也隨之而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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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言莫言所出生的邨莊,也是蒲松齡的故鄉。

幾百年前,他在那裡寫下了《聊齋》;幾百年後,莫言的親人、鄰居,又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新的鬼怪傳說。

在糧食問題最嚴峻的那幾年,莫言所在的邨莊最多一天內有18人死亡,奇聞詭談開始大肆在田野中爬行,更多時候則漂浮在莫言的耳邊。進入夏日,閑來無事的人們喜歡在傍晚坐在屋前閑話家常。

談話通常以當天的瑣事開啓,而後便莫名其妙地拐到鬼怪身上。莫言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,在故事裡:

紅色的狐貍會在男人面前變成美女蠱惑人心,路邊的黃鼠狼會開口說話操縱吉兇,烏鴉飛過頭頂暗示大禍臨頭;走在河邊要加快腳步,因為月圓之夜會有「水鬼」上岸索命;

走夜路時聽見有人喚自己的名字不能回頭,否則會被孤魂野鬼拖到陰曹地府……

老人口中的靈異故事大多與當地的自然環境,家庭历史緊密聯繫在一起,這讓莫言產生了強烈的現實感,他仿佛真的能看見另一個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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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多年後,這些都變成了莫言想象力的啓蒙。

童年經历的孤獨和恐懼幻化成千姿百態,在他寫下的字裡行間反轉跳躍。它們不斷追逐著莫言,推動著他將字排列組合,最終組建起一個名為「高密東北鄉」烏托邦王國。

在這個王國裡,錢是一張紙,愛像一場病,動物會說話,人都裝啞巴。突然降臨的喜怒哀樂,像一扇沉重的磨盤,輕易便可粉碎所有人;「裝瘋」像一塊遮羞布,往臉上一蒙,所有醜事就一股腦被遮掩了。一人一個活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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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,57歲的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,成為首個獲得該獎項的中國籍作家。

發表獲獎演講時,他面對著200多名中外聽眾,在瑞典學院講述了成長過程中「最痛苦」、「最深刻」、「最後悔」的事情。他說,在成為「講故事的人」之前,他做了很久「聽故事的人」。

莫言生命中的第一個理想,是做一名說書人。

年幼時,莫言時常會因為偷跑去集市聽書,而忘記母親分配的農活。

為此,母親曾嚴厲地訓斥過他,但發現兒子極喜歡聽故事後,她又於心不忍,便不再說甚麼了。後來,莫言每逢集日都會從母親那裡領到一天「休息日」,白天他興高採烈地跑去聽書,晚上回到家裡,再把故事講給家人聽。

莫言的記性極好,許多內容他聽一遍就能爛熟於心。

起先,他只是簡單地重複故事,而後便開始不斷地添油加醋編造情節,有時甚至會改變故事的結局。說書人在集市上待了一段時間,便神祕地消失了。

在那個沒有電影、電視,連收音機都沒有的年代,聽書給莫言帶來了無窮的樂趣。如今,唯一的快樂沒有了,莫言只能看「閑書」排解心中憂思。

當時,他聽說同學的家裡有一本繪有許多精美插圖的《封神演義》,他想借來看看,但同學提出條件:想看書可以,但要到他家拉磨,拉十圈,看一頁。

莫言答應了,他真的去同學家裡拉了磨,用一上午的勞動力,換來了閱讀半本《封神演義》的機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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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在家鄉與友人合照(右)

那天之後,莫言開始在邨子裡四處奔跑,聽說誰家有書本,便用各種方式借來品讀。

有一次,他得了一本名為《三家巷》的小說,書裡講述了諸多小兒女的純真愛情。在當時,這類書籍被認為是「流氓極了」,理應扔到鍋爐裡燒掉。

大人越是嫌棄這本小說,莫言就越好奇。為了看這本「禁書」,他只得鑽到牛棚裡閱讀,後來他揣著書進了課堂,在看到女主角區(ōu)桃在游行中被流彈打死時,他抱著小說放聲大哭起來。

正在講課的老師嚇了一跳,趕忙問莫言怎麼了。只見他抬起頭,淚流滿面地哭喊道:「區(qū)桃死了!」

這一年,莫言9歲。還不能分辨多音字「區」的讀音,卻提早感知到了愛情的遺憾與刻骨銘心。

幾十年後,莫言第一次去到廣州,忽然想起了讓他念念不忘的區桃——在《三家巷》裡,她就生活在舊廣州城裡。

他天真地問,這裡真的有像書裡那樣的女子嗎?

朋友答:有,但是「區桃們」白天睡覺,夜晚才出來活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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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書在讓莫言飽嘗精神食糧的同時,偶爾也會帶來一些肉體上的疼痛。

莫言的二哥也是個書迷,經常可以借到一些「稀有典籍」。某日莫言發現二哥將一本小說藏進了豬圈裡,他偷偷去尋,卻意外撞到牆上的馬蜂窩。

嗡一聲嚮,幾十只馬蜂蜇到臉上,奇痛難挨。但他顧不上痛,一心只想著抓緊把書讀完,一直到眼睛腫得只剩下了一條縫,看不清字時,他才肯停下來。被馬蜂群毆後,莫言又去讀了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。

晚上,母親在灶前忙飯,一盞小油燈掛在門框上,被騰騰的煙霧繚繞著。

他個頭矮,只能站在門檻上就著如豆的燈光看書。看得入神時,莫言忽然嗅到了一股極好聞的,類似燒烤的味道。

以為可以吃到烤肉的莫言抬起頭,卻發現被燒焦的竟是自己額前的頭髮!

莫言現狀,誰能想到……

通過各種辦法,莫言看完了邨裡所有的書,「以為已經把天下的書都讀完了」的他開始盤算,是不是有朝一日自己也會成為寫書的人。

這個想法出現時,莫言從未踏出過高密一步。可因為聽了很多故事,他仍覺自己已到過無窮的遠方。閱讀給了他坐在牛棚裡端詳世界的權利,他無需行萬裡路,就能見到日升日落,江河湖泊。

他看著它們,就像望著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。每到四下無人時,湖底就會翻湧出世間萬物,他就這樣擁有了一整個宇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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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排坐者為史鐵生

後排從左至右:劉震雲、莫言、餘華、王寧、萬琦

莫言現狀,誰能想到……

如果一定要去追溯莫言文學路的起點,這條路的盡頭一定擺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面餃子。

少年時的莫言認識了一位在師範大學念書的學生。對方告訴莫言他在學校裡認識了一位生活作風極其腐敗的人。

有多腐敗?一天三頓都吃餃子。

這話著實嚇壞了莫言,在吃米、面尚且奢侈的年歲裡,此人竟能天天吃餃子,這得甚麼樣的家庭條件?

莫言趕忙問此人甚麼來頭?大學生嘴角向下一撇,略顯嫌棄地說此人是名作家。

那天,一個有關「作家」的夢想開始在莫言的心中生根發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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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6年,莫言到距離家鄉300公裡外的龍口當兵,進部隊第一天,他便被選為新兵代表發表演講。

新兵發言前是各個團、連領導說話,莫言見每一位演講人,都會坐在一把紅色高椅上,所以輪到自己上臺時,他也毫不猶豫地坐在了上去。

下臺後,他看見班長神情緊張,略顯憤怒地坐在一旁,問及原因,對方告訴他:不該坐上那把椅子。就這樣,莫言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捅了一個天大的簍子。

為了彌補錯誤,他連夜寫了一份檢查,主題便是檢討「新兵不知好歹坐椅子」事件。

嚴格算來,這可能是莫言的「處女作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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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當時,當兵寓意著吃上了「國家公糧」,而想保住這碗「糧食」的唯一辦法,就是順利「提幹」。

為了拿穩這個「鐵飯碗」,莫言成了連隊裡的積極分子。髒活累活他搶著幹,再苦再難也未聽見他抱怨一句,「無論做甚麼事都跑在最前頭,心裡想著千萬要給家裡爭氣」。

眼巴巴地盼了4年,終於熬到了考核關頭,可人算不如天算,由於政策變動,相關制度出現了變化——莫言的「提幹夢」,破碎了。時事如書籍,進入部隊前,莫言的人生之書,雖被編撰得極為倉促,但總歸是在被歲月翻閱著的。

可在1980年,上天好像突然放棄了撰寫這本書的念頭,有關莫言的一切都停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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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(後排左一)與戰友合影

提幹失敗後,莫言忽感回到了兒時,苦難時期圍繞飯桌展開的恐懼,再次猙獰著攀上心頭。

求生的本能激發了他的欲望,他比任何時候都渴望成功,而那碗在碗底寫著「作家」二字的餃子,也在此時,被再次搬上了飯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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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(第一排左一)與戰友合影

莫言開始沒日沒夜地寫作。每寫出一篇,便立馬向各大報刊、雜志社投稿。

在那些稿件中,大部分會被原封不動地退回莫言手中,唯獨《春夜雨霏霏》得到過發表的機會——這是莫言公開發表的第一篇小說。

好運開始降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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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在寫作的莫言

《春夜雨霏霏》問世後一年,莫言順利提幹,而後又被送往幹部進修班,開始專業學習寫作。

1985年,解放軍藝術學院開創文學系,創建人徐懷中對莫言在《民間音樂》中的表現大為贊賞,破格允許其參加文學系入學考試。參加考試那天,僅有小學文憑的莫言略感忐忑。

盡管許多問題他都曾在書中讀到過答案,但當碰到「中國周圍各個國家名字」一題時,他還是有些慌亂。題目的分值不低,很有可能影嚮錄取結果,這可如何是好?無奈、焦急、不安,鬱悶不堪的莫言向窗外,然後在走廊的牆壁上,看見了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。

冥冥之中,上天已為莫言的天命準備好了一切,包括過往的苦難,眼前的地圖,明日的光環。

「有的人來到這世間就是為了寫小說的」,沒有甚麼能阻擋他,就像沒有甚麼能阻擋莫言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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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舊照(最後一排,左二)

順利入學軍藝文學系後,莫言沉寂了很久。他專心上課,放肆寫作,除了讀書和創作,他近乎甚麼都不去想,不去做。

《山中,那十九座墳塋》流行那會兒,文學系曾專門為此開過一個座談會。在諸多贊美與肯定聲中,莫言發表言論「這根本不叫小說」,它更像是加長版的連隊宣傳板報。

在當時,《墳塋》的作者李存葆是學員中最有成就的代表,莫言則「查無此人」。

面對眾人質疑,甚至是厭惡的表情,莫言開口道:「我能寫出和他們不一樣的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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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後,莫言拿著文章手稿找到了徐懷中。

生動而具有鄉土氣息的民間語言,和極具魔幻色彩的比喻意象完全顛覆了傳統寫作糢式,徐懷中大為震驚。「創作者要有天馬行空的狂氣和雄風,無論在創作思想上,還是藝術風格上,都必須有點邪勁兒。」

那一天,徐懷中修改了文章的標題,並將文章發表在《中國作家》上,「大家都驚著了」。

而這篇文章,便是莫言的成名作,《透明的紅蘿卜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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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透明的紅蘿卜》手稿 依稀可見原名為《金色的紅蘿卜》

《透明的紅蘿卜》的誕生,讓莫言這個滿身鋒芒的高密農民,三步兩步就登上了文壇。此後,捏著莫言命運的大手再次揮毫,並越寫越有力,越寫越激奮。

筆尖觸碰到紙發出火光,而後風隨火生,亦助火勢。

那時候,莫言覺得逝去的往事像源源不斷的流水湧到他的嘴裡,話語自動地跳出來,根本用不著費勁心思去尋章找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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創作時的莫言

從前聽到的故事追著莫言,排著隊請求他將自己寫成新的故事。

莫言記起了幹農活時,大娘們講過一段游擊隊員在河堤壩上勇鬥「小日本」的故事。

像小時候聽書一樣,他用2個星期的時間將故事添油加醋地書寫了一番,取名為《紅高粱家族》。

不久後,這本書被一個名為張藝謀的年輕人看中,他花800元錢買走了小說的劇本改編權,並將其拍攝為電影《紅高粱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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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《紅高粱》工作照左起:鞏俐、莫言、薑文、張藝謀

多年以後,他們分別成為:影後、諾貝爾文學獎得主、影帝、第五代導演領軍人物

《天堂蒜薹之歌》《十三步》《食草家族》《生死疲勞》《蛙》……莫言將用耳朵閱讀來的零散故事,不斷地拆解、裝飾、組合,而後再拼湊成另一個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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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家鄉的紅高粱

做醫生的姑姑、執拗的父親、慈祥的母親、甚至是口無遮攔的「大頭娃娃」和牽著毛驢路過家門口的老頭,這些人後來都成了莫言小說裡的主角。

彼時的他好似在種一棵樹,幼小的樹苗在他的筆下不斷生長。它的根部向下延伸,在一片名為「高密東北鄉」的土地上越紮越深,而枝葉又不斷向上,枝繁葉茂。

仔細看,那樹上掛著的,不單有果實,還有莫言日思夜想的白面餃子,以及曾陪他走過無數苦難歲月的月光、星鬥、河流與牛羊、白狗。

莫言終於成了講故事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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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《紅高粱》劇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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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將莫言的小說風格歸結為「幻覺與現實的結合體」。

的確,莫言筆下的人和事始終帶著綺麗的光暈。他擅長比喻和想象,但在寫起「母親」這一角色時,他始終帶著悲傷與憐憫,這是一種完全的寫實。莫言之所以能成為如今的「莫言」,全部都是因為母親。

他自小便愛耍貧嘴,所以母親日日叮囑他要少說話。為了記住長輩的諄諄教誨,他將筆名寫為「莫言」,而提筆寫下的第一篇文章就是《母親》。

因為種種原因,文章未能發表,也許是為了彌補心中的遺憾,在發表諾貝爾文學獎獲獎演講時,他用了很大的篇幅去追憶母親——

一個生於1922年,卒於1994年,給予了他無限愛意與力量的普通婦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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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發表諾貝爾文學獎演講

莫言記憶中的母親,是苦難與溫柔的結合體。

她不識字,但對識字的人十分敬重,舍得拿出全部積蓄滿足兒子讀書的願望,也從不嘲笑孩子的文學夢。

她生來貧窮卻不貪財,當得知兒子賣白菜時多收了老人一毛錢,她會流著淚和孩子說:「兒子,你讓娘丟了臉。」

她天生柔弱卻很堅強,即使病痛讓她「每一秒都在受苦」,她仍能撫著兒子的頭說:「孩子你放心,盡管我活著沒有一點樂趣,但只要閻王爺不叫我,我是不會去的。」

她受盡欺淩卻始終善良,哪怕是在面對變老的「昔日仇人」時,她也能雲淡風輕地和憤怒的兒子說:「那個打我的人,與這個老人,並不是一個人。」

她是莫言此生最感謝也最思念的人,可她已永遠離開了他。

為紀念母親,他寫下小說《豐乳肥臀》。

因為名字太過露骨,他一度被眾人恥笑甚至辱罵。麻煩不斷,可莫言不改,他執意認為若有人能讀完它,就一定可以知道:

《豐乳肥臀》本無關豔俗的故事,這本就是一部女性苦難史,是那個時代所有女性無法選擇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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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父母

莫言的母親去世後,骨灰被埋葬在邨莊東邊的桃園裡。

2011年,一條鐵路要從那兒穿過,墳墓不得不被遷移到距離邨子更遠的地方。

彼時,棺木已經腐朽,母親的骨殖已與泥土混為一體,莫言靜靜地看著,而後象徵性地挖起一些泥土,移到新的墓穴裡。他想,母親理應成為了大地的一部分。也就是從那一時刻開始,莫言心中的「高密東北鄉」又多了另一層含義。

很久之前,那裡只是他出生與度過童年的地方,是所有苦難與恐懼的來源地。

可當最愛的人埋葬於此,那裡就成了莫言最思念的故鄉,一個他最想要回去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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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與母親

成為作家後,莫言每次感到無助與疲憊時,都會回到家鄉高密住上一段時間。他在那裡寫作,也從那裡汲取靈感和安全感。

1990年前後,自認已經寫不出任何語句的莫言回到家鄉,只住了幾個月,腦海中就蹦出了《酒國》,憑此他揚名海外。

這是莫言為數不多「無從下筆」的時刻,而同樣的情況再次出現時,時間已來到了2012年。

莫言曾說,如果你恨極了一名作家,那就詛咒他會獲得諾貝爾文學獎。

說這話時,他萬萬想不到,這個「詛咒」會降臨到自己的身上。

莫言現狀,誰能想到……

獲獎消息傳開時,莫言正在高密老家寫作。

他聽說文學愛好者跑進書店將他的作品搶購一空,許多媒體記者也找上他,只為爭取一個「獨家專訪」的機會。

「亂七八糟的事情都來了」,莫言躲在家鄉不敢出門。

為了尋求安寧,他換了行動電話號碼,只允許極少數人能聯繫到他。他不看電視,也不上網,整日裡只忙著陪小孫女玩鬧,偶爾會到戶外溜達一會兒。

從1955年至今,家鄉發生了很多變化。原本年輕的人有的走了,有的老了,有的已去了另一個世界。田間野地多了一些現代化機器,好奇心極強的他也去體驗了一下開聯合收割機的快樂。

機器轟轟作嚮,壓過一人高的玉米秸稈,看著獲取的糧食,莫言感慨: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,付出很多卻收獲很少的日子,終究是一去不複返了。可有些人、有些事,莫言無比懷念。

在剛剛捧回諾貝爾文學獎時,莫言曾接受過《面對面》的訪問。

面對問題:「您幸福嗎?」

莫言回答:「我不知道。」

對於他來講,幸福是無憂無慮地寫作與生活,可如今,突如其來的名利與關註讓他倍感焦慮。

極為糾結時,莫言再次回到了高密。

在等待風波過去的日子裡,他極喜歡站在田野裡。他看著遠處,望見冬天追逐著秋天一路向北,季節奔跑的腳步幻化為風從耳邊刮過,他仿佛能聽見腳下的土地在說話:

趁著還有力氣,就請盡力奔跑吧。

「因為你們早晚要回到這裡的,即使人不回來,心也要回來。」

莫言現狀,誰能想到……

來源:最人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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